第17章 第 17 章
“汪老师,那我先去财务室了啊。”身边的同事匆匆离开。
同事尴尬,汪老师一点都不尴尬。
汪老师在背后说学生坏话,被家长撞了个正着,脸上没有丝毫心虚:“林笑怎么不是好孩子,你们做家长的心里没数吗?”
汪老师新纹的棕色眉毛高高挑起,对着林跃飞列举林笑的两大罪状:“成绩倒数,纪律也倒数!”
“全班就她不会拼音,算术题错一大半。学习不好也就算了,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不听话的小姑娘。上着上着课,自己突然站起来,从教室大门跑出去了……”
林跃飞在汪老师滔滔不绝的抱怨中,拼凑出了真相。
因为林笑小时候一去幼儿园就生病,她几乎没上过幼儿园,刚上小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。
别的同学都在幼儿园里提前学过了拼音和算术,林笑没学过。
幼儿园里教学生们“学规矩”,上课坐端正、不能说小话、有事举手找老师……这些规矩,吕秀英默认老师会教,汪老师默认全班学生都知道,最终的结果谁也没有告诉过林笑。
于是林笑入学第一天上课上到一半想去厕所,她记得报到时妈妈给她指过的厕所位置,直接就自己从教室里跑出去了,给班主任汪老师留下了极差的印象。
再往后,汪老师发现林笑不会拼音也不会算术,彻底给林笑贴上了“差生”标签。
林跃飞打断汪老师滔滔不绝的抱怨。
“汪老师,这些都是一年级刚开学的事情。现在林笑已经升二年级了,早就不会上课中途突然从教室里跑出去了。这个暑假她的拼音和算术也进步很大,你不该用老眼光看学生。”
“你可以说林笑成绩不好、曾经有过不遵守纪律的时候,这是客观评价。”
“但是你不该在背后用嘲讽的语气说林笑不配背‘好孩子书包’,说林笑不是好孩子。”
“她诚实、善良、体贴家人,是个好孩子。”
汪老师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: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在学校里,好孩子就是成绩好、守纪律!”
“你说林笑进步了,那我就等着看,看她这学期能考几分!”
林跃飞深吸一口气,承认自己脾气确实不好,如果站在对面的不是林笑的班主任,他早就骂人了。
无效沟通——林跃飞脑中冒出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词——他和汪老师的沟通完全是无效沟通!
“行吧汪老师,您先忙,我走了。”林跃飞迅速切断这场谈话。
“诶——”汪老师还没回过神来,林跃飞就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。
“这什么家长啊!”汪老师啧啧出声,朝着财务室的方向走去。
去建筑公司的一路上,林跃飞自行车骑得像风火轮。
显然,刚才他和汪老师说了那么多,汪老师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,更不会改变。
不能让这样的老师当林笑的班主任。
不能让林笑跟着这样的老师度过小学六年。
给林笑转个班?
林跃飞准备回家后问问吕秀英在附小里有没有什么关系,给林笑转个班,换个好老师。
林笑在二年级(1)班的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大扫除,根本不知道哥哥和汪老师在教学楼外面撞见了。
教室里没有老师,一群小学生的大扫除很快就变成了游戏。
两个男生拿着扫把打架,嘴里发出嘿嘿哈哈的怪叫。
一个男生抡起湿漉漉的拖把,在教室地板上画圈。
拖把上的水滴飞溅,溅在旁边一个女生的新书上。女生尖叫一声,立刻扑上去打男生:“你把我的新书弄脏了!你把你的新书赔我!”
“我的新书已经写上名字了,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就是故意的,我要告诉汪老师!”
男生的朋友们站在男生身后帮他,女生的朋友们站在女生身后帮她,两拨人互相喊话,教室里顿时闹翻了天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一个微秃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室门口,用力拍门好几下,教室里的小学生们才看到他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安静。
中年男人皱着眉头:“你们班主任呢?”
林笑坐个子矮,坐在教室第一排靠墙的位置。中年男人提问的时候正好看着林笑,于是林笑就回答了:“叔叔,我不知道。”
汪春翠上到二楼一拐弯,就看到校长站在自己班门口,连忙一路小跑过去。
距离教室门口还有几步时,听到校长问班主任去哪儿了,紧接着就是林笑的回答。
汪春翠气喘吁吁:“校长,我刚去财务室交学费了,就离开了一下,这帮小孩子们就翻天了。”
校长:“扫把和拖把是用来打扫卫生的,不是用来打架的。告诉学生不能这样做,太危险。”
汪春翠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太危险了,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。”
校长背着手离开了。
汪春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:“刚才都谁拿着扫把和拖把打架了?站到讲台上来!”
三个男生一个女生低着头,慢慢走过来。
汪春翠先让他们站着,扭头盯住林笑:“校长问你我去哪里了,你干嘛说不知道?”
林笑一脸茫然:“我就是不知道啊。”
林笑认真回忆,汪老师说过吗?她刚才只顾着翻新书了。
这个暑假,哥哥教会了林笑很多生字。林笑惊喜地发现语文课文里的字她几乎都认识,一时间就看得入迷了。
“日月潭很深,湖水碧绿。湖中央有个美丽的小岛,把湖水分成两半,北边像圆圆的太阳,叫日潭;南边像弯弯的月亮,叫月潭。”
林笑完全被语文课本里的描述迷住了。她小手拖着下巴,在新书散发出的油墨味中畅想,那是怎样的景色呢?一定和老家的小水潭不一样。
林笑沉浸在想象的世界里,根本没听清汪老师说什么。
汪春翠看到林笑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,更气了,指甲尖尖的手指用力戳在林笑额头上。
“我去财务室给你们交学费了啊!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?我去交学费,你们在班里好好大扫除!”
“还有,校长你都不认识?”
汪春翠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,新学年开学第一天就被校长批评,都是因为她和林笑哥哥在外面说话耽误了太久,否则在校长巡楼之前她早就回来了。
林笑更是个笨蛋。
“叔叔,我不知道……”汪春翠捏着嗓子学林笑的声音,“那是你叔叔吗?那是学校校长!”
林笑眨巴眨巴眼睛,不明白汪老师为什么这么生气。
原来刚才那个秃头叔叔就是校长啊,但是她叫叔叔也没错呀,她又没叫阿姨。
汪老师把林笑也拎到讲台上罚站,把全班同学狠狠骂了一顿。
汪老师骂了足足二十分钟,心里终于痛快一点了,目光扫过教室下面缩着脖子的小鹌鹑们,发现经过一个暑假,许多学生的身高都变了。
“男生女生按照身高排成两队,男生站这边,女生站那边。”
“轰——”刚被骂过的小学生们最乖,但是汪老师宣布的消息还是在班里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换座位!
这对小学生们是超级爆炸的消息!
包括林笑在内的讲台上罚站的五名学生,汪老师直接让他们站在队伍最后。
排好新座位,林笑从第一排变成最后一排,靠着窗户。
林笑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,她以前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教室。这里距离老师好远!这里一扭头就能看到窗外的操场和学校大门,其他班的学生已经背着书包回家了!
林笑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,盼着汪老师也快快放学。
晚上,林跃飞九点多回家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。
“哥,你又喝酒了?”林笑鼻子最灵。
林跃飞:“就喝了一小杯。有个工程验收通过了,今晚梁老板请大家吃饭。”
林笑围着林跃飞转了一圈,哥哥眼神不直、舌头没大、走路不晃悠。
林笑满意点头,用上刚学会的新词:“验收通过!”
林笑往自己房间跑,被哥哥揪住衣领:“笑笑,今天报到都干什么了?”
林笑急着去看新发的语文书,马上就要到她的睡觉时间了,一点也不想和哥哥聊天,敷衍地说道:“大扫除、发新书、排座位。”
然而哥哥一定要和她聊天:“你们排座位了?你坐哪里?”
林笑:“我坐最后一排,靠窗户的座位。”
林跃飞脸色变了:“你这个小矮瓜,坐最后一排?”
林笑气得蹦起来打哥哥:“你才小矮瓜!”
林笑睡着后,林跃飞关上卧室门,和吕秀英一起坐在客厅压低声音聊天。
林跃飞简单给吕秀英讲了一遍,吕秀英顿时气炸了:“什么狗屁老师!”
“嘘——”林跃飞连忙示意妈妈小点声。
吕秀英轻轻把房门打开一条缝,放心了:“没醒。”
“不行!我得去学校要个说法回来,不能让笑笑这样被欺负!”
林跃飞:“给笑笑转班吧。妈,你附小里有认识的老师吗?”
吕秀英看了林跃飞一眼,林跃飞竟然会主动和她商量妹妹读书的问题,还积极想办法。
吕秀英按捺下心中奇怪的感觉,认真回想一番,摇头:“还真没有,咱家楼上的李老师退休十多年了,现在附小里的老师……我就认识你当初的班主任吴老师。”
林跃飞读小学的时候,吕秀英三天两头被叫家长,在大院里碰见吴老师都躲着走。
现在林跃飞都小学毕业那么多年了,吕秀英这条件反射还没改过来,碰见吴老师还是下意识地想躲。
没想到林跃飞听到吕秀英的话眼睛一亮:“对啊!吴老师!”
“妈,这件事你别管了,明天我去找一趟吴老师。”
吕秀英:“你去行吗?”
“你还记得你拔过多少次吴老师自行车的气门芯吗?”
因为林跃飞,吴老师愣是从骑车上下班,变成了走路上下班。
林跃飞:“没事,吴老师是个好老师。”
何况他已经从倒数第一的学生,变成倒数第一的学生家长了!
第二天,林跃飞傍晚拎着两盒茶叶去了吴老师家。
吴老师打开门,看到门外林跃飞的脸,满脸震惊:“林跃飞?”
林跃飞露出八颗大白牙:“吴老师,我来看看您。”
吴老师震惊地后退几步,林跃飞?来看望她?还称呼“您”?
“谁啊?”吴老师的丈夫在房间里问道。
吴老师晕晕乎乎地打开门:“进来坐吧。”
吴老师的丈夫看到林跃飞也吃了一惊,林跃飞连忙打招呼:“师……师……”
老师的丈夫叫什么?林跃飞一时间想不起来,“没想到您还记得我!”
吴老师的丈夫幽幽道:“是啊,小吴教过这么多学生,把她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的,就你一个。”
林跃飞:…………
“老师,是我当初不懂事。”林跃飞把两盒茶叶放在桌上。
吴老师看了一眼:“好茶啊。”
林跃飞心中一紧,然后才反应过来,吴老师说的是茶,不是他。
“毕业这么多年了,今天第一次来看我,还提着两盒茶来。说吧,有什么事?”
林跃飞脸皮再厚,这时脸也红透了。
“老师,我年轻的时候真混账,您是个好老师,为我们学生付出了很多心血。”
尤其是今天有了汪春翠作对比,林跃飞才知道自己遇到的吴老师有多可贵。
林跃飞小时候成绩比林笑差多了!比林笑不守纪律太多了!
但是吴老师从来没有放弃他,吴老师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,相信每一个学生都是能教好的、都是能进步的。哪怕只是和自己相比进步一点,吴老师都愿意为此付出一百分的精力。
汪老师因为林笑开学时表现不好,就给她判了死刑。
林跃飞直说了:“吴老师,今天来找您,是有件事想麻烦您。”
“我妹妹在附小读二年级,班主任是汪春翠。我想给她转个班,换一个对学生有爱心有耐心的老师。”
吴老师眼中闪过惊讶之色,没想到林跃飞是为自己妹妹来的。
“小时候你自己从来没好好读过书,现在倒重视妹妹读书了?”
吴老师对林跃飞的印象改观了一些,没想到林跃飞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。
林跃飞摇头:“不是为了成绩,是想让我妹妹健康成长。”
林跃飞简单地将发生的事情向吴老师讲述了一遍。吴老师听到汪春翠在背后嘲讽林笑不配背“好孩子书包”,又听到汪春翠把按照身高该坐第一排的林笑调到最后一排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个汪春翠,越来越不像样了!”
听吴老师的语气,她显然早就知道汪春翠的问题。
“你等等。”吴老师从书房拿出来一张手写表格,把头顶顶着的眼镜挪动到鼻梁上,凑近看。
“二年级1班,班主任,汪春翠。”
“2班班主任,杜学海。”
“3班班主任,孙荷花。”
林跃飞凑过去一起看,看到吴老师手里拿着的全校所有教职工的统计表。
他在教学处主任那行看到了吴老师的名字,惊讶道:“吴老师,您现在已经升主任了?”
吴老师的丈夫在旁边摇头:“你吴老师两年前就是教学处主任了。”
林跃飞心中一喜,吴老师升主任了,妹妹转班的事十拿九稳了。
然而吴老师指着二年级三个班主任的名字,手指来回移动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汪老师,杜老师,孙老师……”
片刻后,吴老师抬起头来:“林跃飞,我和你实话实说吧。”
“你妹妹这一级,碰上子弟人数少,只开了三个班。三个班主任都……有点不足。”
一班的汪老师不必说了,二班的杜老师重男轻女,三班的孙老师势利眼,区别对待不同家庭情况的学生。
吴老师长叹一口气,摘掉眼镜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林跃飞啊,你别误会学校里的老师,绝大部分老师都是好的,你妹妹这一级也是碰巧了。”
“去年一年级的时候,二班班主任还不是杜老师,是很负责任的刘老师。刘老师暑假刚生了孩子在休产假,杜老师接了她的班。”
巧上加巧,现在二年级的三个班主任都不太行。
“要不去三班?”吴老师征求林跃飞的意见。
“相对来说,三班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虽然林笑这样父亲早亡、妈妈是纺织厂车间工人的家庭,是势利眼的孙老师瞧不起的家庭,但是现在哥哥林跃飞长大工作了,吴老师看林跃飞身上穿的很体面,谈吐也很成熟。
孙老师应该会看在林跃飞的份上,不敢对林笑太差。
林跃飞犹豫了。
他一定能做到让孙老师对林笑好。势利眼的人林跃飞上辈子接触多了,自有一套和这种人打交道办法。
每个学期送点礼品、塞个红包,请老师照顾林笑的同时,表明自己家的财力。
和这种老师见面的时候,姿态不能放得太低,反而要适当高姿态,让孙老师觉得他有本事,才会对林笑更好。
林跃飞甚至不必装,以他现在的收入,足够让孙老师高看一眼了。
但是孙老师对妹妹好的同时,妹妹不也能看到孙老师对其他学生不好吗?
林跃飞脑海中浮现妹妹清澈的大眼睛。
如果妹妹问他为什么,他该怎么说呢?
而且孙老师这样“对妹妹好”,真的是对妹妹好吗?
林跃飞很快做出决断:“吴老师,谢谢你,我决定给妹妹转学。”
吴老师有点吃惊,没想到林跃飞为了妹妹愿意做到这种地步。
她问林跃飞:“那你准备转到哪里呢?林笑学籍对应的就是棉纺厂附小,市里是没有学校接收她的。”
林跃飞:“那就借读。”事在人为,他一定能给妹妹找个好学校。
吴老师点头,看来林跃飞不是一时头脑发热,已经提前打做过功课了。现在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借读这回事,吴老师认为林跃飞是专门打听的。
吴老师送林跃飞下楼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长大了,变成男子汉了。”
“以后好好工作,为社会做贡献,好好对你妈。”隔了这么多年,吴老师依旧记得吕秀英哭得鼻头红红的脸。
林跃飞郑重答应:“会的。”
“吴老师,真希望世界上像您这样的老师,越多越好。”林跃飞真诚地说道。
“林跃飞,真希望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学生,越少越好。”吴老师比林跃飞真诚一万倍。
“林笑!你出来一下!”班主任汪老师站在教室门口,把林笑叫出去。
“老师叫你干嘛啊?”同桌男生问道。
林笑摇头,她也不知道。
“哥!”林笑惊讶,哥哥为什么出现在教室门口?
“麻烦汪老师了,家里有点事,给林笑请半天假。”林跃飞看到林笑走过来,低头对林笑说道,“把你的书包收拾好,仔细一点,东西不要落下了。”
林笑回教室收拾书包,同桌男生不停问道:“你收拾书包干嘛?你去哪里啊?”
林笑回答不上来,她也迷糊着呢。
林笑背上好孩子书包,被哥哥牵着手,迷迷糊糊地走出教学楼,“哥,家里有什么事啊?”
“一会儿告诉你。”
走出学校大门后,哥哥才告诉林笑:“下午带你去看新学校。”
“新学校?”林笑更迷茫了,“不是要等六年级毕业后才会上新学校吗?”
林跃飞:“不是上初中,是转学。”
林笑第一次听到转学这个词,她没见过转学生。不过哥哥的意思林笑能明白,就是换一个学校读书。
“你要是喜欢新学校,以后就去新学校读书。”哥哥对她说。
“我自己做主吗?”林笑惊讶道。
“对啊,你自己的学校,你自己做主。”林跃飞想了想,担心林笑不想转学,又补充一句,“不过哥哥会给你一些建议。”
林笑松了一口气,又有点期待和紧张,她还没自己做过这么重要的决定呢。
林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新学校,哥哥的自行车却在一家小摊前停下来,“傻坐着干嘛,下来啊。”
“哥,不是去新学校吗?”林笑问道。
林跃飞:“先吃午饭啊,你不饿吗?”
“不饿。”林笑刚说完,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起来,好像里面藏着一只小青蛙。
林跃飞噗嗤一声笑了,小摊老板也跟着笑起来。
林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她明明没觉得饿,肚子怎么叫了呢?
“老板,两份凉皮,一份加辣一份不辣,再来两个肉夹馍。”
“哦对了,两份凉皮都别放蒜!”林跃飞想到下午要去看新学校,连忙喊道。
“好咧!”很快,凉皮和肉夹馍就端上桌了,林跃飞递给林笑一个肉夹馍,“先啃着。”
林跃飞伸筷子,把林笑那盘不辣的凉皮夹了一半到自己盘子里,心想半份凉皮和一个肉夹馍,足够小矮瓜吃了。
林笑最终没吃完,她把肉夹馍全吃了。肉夹馍的烧饼是刚烤出来的,热腾腾、特别焦脆!里面的肉肥瘦各半,还有美味的肉汁!
然后凉皮就吃不完了。
林跃飞看见妹妹磨蹭半天才夹起一根凉皮:“吃饱了就不吃了。”
林笑立刻放下筷子。
吃完饭,林跃飞载着林笑慢慢骑到解放路小学,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午休结束。
林跃飞走进门房,说明来意,麻烦门卫给二年级老师办公室打电话。
办公室里,接电话的老师问道:“有个叫林笑的学生,家长带着她来参观学校……”
徐老师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我的电话!”
林笑耳朵很尖,哥哥没有开公放,她也能听清电话听筒里的声音。她听到电话对面从一个人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,后面的声音清脆利落,林笑觉得特别好听。
徐老师很快来到校门口接人:“林笑和林笑哥哥是吧?你们好,我带你们参观。”
徐老师的目光落在这一对兄妹身上,惊了一下。
妹妹圆脸圆眼睛,剪了一个娃娃头,特别可爱。
哥哥星眉剑目,大高个儿,大长腿,特别帅。
什么样的爹妈才能生出这样俩孩子啊,徐老师心里一阵羡慕。
徐老师看两人的时候,林笑也在看徐老师,看得时间更久。徐老师的头发是直的、眉毛是黑的,和汪老师一点也不一样。
徐老师一头利落的短发,t恤、长裤、运动鞋。
“徐老师长得和我想的一样。”林笑小小声地对哥哥说。
刚才她在电话里听到徐老师的声音,脑子里冒出的就是这样的形象。好神奇哦!
林跃飞没听清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徐老师也侧脸低头,看向林笑。
林笑连忙摇头:“没说什么。”
徐老师先领着林笑和哥哥参观了教学楼,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已经响了。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,林笑透过敞开的教室门,看到教室里面的样子。
解放路小学的教学楼好新!教室好宽敞!
桌椅也很新,是原木色的。
桌子竟然还是一人一张!
不像棉纺厂小学的桌子两人一张,又大又沉,每张课桌中间都用笔画着或者用刀刻着三八线,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字。
“昨夜的,昨夜的星辰已zhui落”
“鹏恋娟”
“何锐进大笨蛋!大坏蛋!王八蛋!”
林笑在坑坑洼洼的课桌上写字,每次本子薄了的时候,或者考试只有一张卷子的时候,铅笔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坑里,把纸戳一个洞。
解放路小学的课桌这么平整,写字的时候一定很舒服!
而且每人一张课桌,再也没有三八线的烦恼了!
林笑这学期的新同桌很在乎这个,有时候她的胳膊肘不小心越过三八线,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越过三八线,新同桌就用自己的胳膊肘碰她,非说林笑越线了。
林笑跟在徐老师身后,走过一间间教室。突然,徐老师停在一间教室后门旁边。
林笑看到这间教室的黑板报,小小声地哇了一声:“好漂亮!”
一路看过来,这间教室里的黑板报最漂亮!
徐老师轻声说道:“是我和同学们一起画的。”
“你要是转学过来,以后这就是你的教室。”
林笑愣住了:“如果我转学过来,徐老师就是我的老师了吗?”
徐老师笑了:“对呀,我就是你的班主任。”她还以为林笑早就知道了呢。
“哇!”林笑没忍住,又小小地哇了一声。
徐老师的唇角翘得更高了。
教室后门旁边的学生听到动静,扭头往外看,和班主任徐老师四目相对。
“嘶——”男生倒吸一口冷气,连忙扭过头去,摆出一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听课模样。
徐老师捂住嘴偷笑一下,低声说道:“我们出去吧。”
从教学楼走出来,徐老师又带林笑参观了操场、食堂、图书馆。
“图书馆?图书馆建在小学里?”林笑十分新奇,棉纺厂小学里没有图书馆,但是厂区大院里有一个,在活动中心的顶楼,里面全都是大书架。
徐老师耐心地听林笑说完,告诉林笑:“我们的图书馆没有那么大,但是我们图书馆里的书,都是适合一年级到六年级学生读的书。”
“如果你喜欢看书的话,你一定能从图书馆里得到很多知识。”
林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她不喜欢看书。
不过她很快又想到,新发的语文书她就很喜欢看,日月潭的课文她看了好几遍呢,没准图书馆里也会有她喜欢的书。
这个新学校,林笑处处都喜欢,她最喜欢的当然是徐老师。
徐老师带着林笑参观完一遍,问道:“还有什么问题吗?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。”
林跃飞连声向徐老师道谢,表示自己没问题了。
林笑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犹豫,林跃飞和徐老师都注意到了,两人一起看向她。
“我,我还有一个问题……”在徐老师鼓励的目光中,林笑大胆说出来。
“徐老师,我在原来的小学,二年级就要加入少先队了,来到新学校还能加入少先队吗?”
徐老师笑了:“能啊!”
林笑高兴地往上蹦了一下,想起面前的徐老师就是自己以后的班主任,又立刻站端正。
“谢谢徐老师,我没有问题啦!”
林笑听到哥哥朝着徐老师说了很多次“谢谢”,又说了很多次“留步”,徐老师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走出校门。
刚走出校门,林笑就用力捏了一下哥哥的手!
林跃飞扭头看她:“你喜欢新学校吗?”
林笑:“我当然喜欢!”
哥哥竟然连这都看不出来,比她书包上的猪八戒还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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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事尴尬,汪老师一点都不尴尬。
汪老师在背后说学生坏话,被家长撞了个正着,脸上没有丝毫心虚:“林笑怎么不是好孩子,你们做家长的心里没数吗?”
汪老师新纹的棕色眉毛高高挑起,对着林跃飞列举林笑的两大罪状:“成绩倒数,纪律也倒数!”
“全班就她不会拼音,算术题错一大半。学习不好也就算了,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不听话的小姑娘。上着上着课,自己突然站起来,从教室大门跑出去了……”
林跃飞在汪老师滔滔不绝的抱怨中,拼凑出了真相。
因为林笑小时候一去幼儿园就生病,她几乎没上过幼儿园,刚上小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。
别的同学都在幼儿园里提前学过了拼音和算术,林笑没学过。
幼儿园里教学生们“学规矩”,上课坐端正、不能说小话、有事举手找老师……这些规矩,吕秀英默认老师会教,汪老师默认全班学生都知道,最终的结果谁也没有告诉过林笑。
于是林笑入学第一天上课上到一半想去厕所,她记得报到时妈妈给她指过的厕所位置,直接就自己从教室里跑出去了,给班主任汪老师留下了极差的印象。
再往后,汪老师发现林笑不会拼音也不会算术,彻底给林笑贴上了“差生”标签。
林跃飞打断汪老师滔滔不绝的抱怨。
“汪老师,这些都是一年级刚开学的事情。现在林笑已经升二年级了,早就不会上课中途突然从教室里跑出去了。这个暑假她的拼音和算术也进步很大,你不该用老眼光看学生。”
“你可以说林笑成绩不好、曾经有过不遵守纪律的时候,这是客观评价。”
“但是你不该在背后用嘲讽的语气说林笑不配背‘好孩子书包’,说林笑不是好孩子。”
“她诚实、善良、体贴家人,是个好孩子。”
汪老师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: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在学校里,好孩子就是成绩好、守纪律!”
“你说林笑进步了,那我就等着看,看她这学期能考几分!”
林跃飞深吸一口气,承认自己脾气确实不好,如果站在对面的不是林笑的班主任,他早就骂人了。
无效沟通——林跃飞脑中冒出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词——他和汪老师的沟通完全是无效沟通!
“行吧汪老师,您先忙,我走了。”林跃飞迅速切断这场谈话。
“诶——”汪老师还没回过神来,林跃飞就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。
“这什么家长啊!”汪老师啧啧出声,朝着财务室的方向走去。
去建筑公司的一路上,林跃飞自行车骑得像风火轮。
显然,刚才他和汪老师说了那么多,汪老师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,更不会改变。
不能让这样的老师当林笑的班主任。
不能让林笑跟着这样的老师度过小学六年。
给林笑转个班?
林跃飞准备回家后问问吕秀英在附小里有没有什么关系,给林笑转个班,换个好老师。
林笑在二年级(1)班的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大扫除,根本不知道哥哥和汪老师在教学楼外面撞见了。
教室里没有老师,一群小学生的大扫除很快就变成了游戏。
两个男生拿着扫把打架,嘴里发出嘿嘿哈哈的怪叫。
一个男生抡起湿漉漉的拖把,在教室地板上画圈。
拖把上的水滴飞溅,溅在旁边一个女生的新书上。女生尖叫一声,立刻扑上去打男生:“你把我的新书弄脏了!你把你的新书赔我!”
“我的新书已经写上名字了,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就是故意的,我要告诉汪老师!”
男生的朋友们站在男生身后帮他,女生的朋友们站在女生身后帮她,两拨人互相喊话,教室里顿时闹翻了天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一个微秃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室门口,用力拍门好几下,教室里的小学生们才看到他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安静。
中年男人皱着眉头:“你们班主任呢?”
林笑坐个子矮,坐在教室第一排靠墙的位置。中年男人提问的时候正好看着林笑,于是林笑就回答了:“叔叔,我不知道。”
汪春翠上到二楼一拐弯,就看到校长站在自己班门口,连忙一路小跑过去。
距离教室门口还有几步时,听到校长问班主任去哪儿了,紧接着就是林笑的回答。
汪春翠气喘吁吁:“校长,我刚去财务室交学费了,就离开了一下,这帮小孩子们就翻天了。”
校长:“扫把和拖把是用来打扫卫生的,不是用来打架的。告诉学生不能这样做,太危险。”
汪春翠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太危险了,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。”
校长背着手离开了。
汪春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:“刚才都谁拿着扫把和拖把打架了?站到讲台上来!”
三个男生一个女生低着头,慢慢走过来。
汪春翠先让他们站着,扭头盯住林笑:“校长问你我去哪里了,你干嘛说不知道?”
林笑一脸茫然:“我就是不知道啊。”
林笑认真回忆,汪老师说过吗?她刚才只顾着翻新书了。
这个暑假,哥哥教会了林笑很多生字。林笑惊喜地发现语文课文里的字她几乎都认识,一时间就看得入迷了。
“日月潭很深,湖水碧绿。湖中央有个美丽的小岛,把湖水分成两半,北边像圆圆的太阳,叫日潭;南边像弯弯的月亮,叫月潭。”
林笑完全被语文课本里的描述迷住了。她小手拖着下巴,在新书散发出的油墨味中畅想,那是怎样的景色呢?一定和老家的小水潭不一样。
林笑沉浸在想象的世界里,根本没听清汪老师说什么。
汪春翠看到林笑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,更气了,指甲尖尖的手指用力戳在林笑额头上。
“我去财务室给你们交学费了啊!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?我去交学费,你们在班里好好大扫除!”
“还有,校长你都不认识?”
汪春翠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,新学年开学第一天就被校长批评,都是因为她和林笑哥哥在外面说话耽误了太久,否则在校长巡楼之前她早就回来了。
林笑更是个笨蛋。
“叔叔,我不知道……”汪春翠捏着嗓子学林笑的声音,“那是你叔叔吗?那是学校校长!”
林笑眨巴眨巴眼睛,不明白汪老师为什么这么生气。
原来刚才那个秃头叔叔就是校长啊,但是她叫叔叔也没错呀,她又没叫阿姨。
汪老师把林笑也拎到讲台上罚站,把全班同学狠狠骂了一顿。
汪老师骂了足足二十分钟,心里终于痛快一点了,目光扫过教室下面缩着脖子的小鹌鹑们,发现经过一个暑假,许多学生的身高都变了。
“男生女生按照身高排成两队,男生站这边,女生站那边。”
“轰——”刚被骂过的小学生们最乖,但是汪老师宣布的消息还是在班里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换座位!
这对小学生们是超级爆炸的消息!
包括林笑在内的讲台上罚站的五名学生,汪老师直接让他们站在队伍最后。
排好新座位,林笑从第一排变成最后一排,靠着窗户。
林笑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,她以前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教室。这里距离老师好远!这里一扭头就能看到窗外的操场和学校大门,其他班的学生已经背着书包回家了!
林笑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,盼着汪老师也快快放学。
晚上,林跃飞九点多回家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。
“哥,你又喝酒了?”林笑鼻子最灵。
林跃飞:“就喝了一小杯。有个工程验收通过了,今晚梁老板请大家吃饭。”
林笑围着林跃飞转了一圈,哥哥眼神不直、舌头没大、走路不晃悠。
林笑满意点头,用上刚学会的新词:“验收通过!”
林笑往自己房间跑,被哥哥揪住衣领:“笑笑,今天报到都干什么了?”
林笑急着去看新发的语文书,马上就要到她的睡觉时间了,一点也不想和哥哥聊天,敷衍地说道:“大扫除、发新书、排座位。”
然而哥哥一定要和她聊天:“你们排座位了?你坐哪里?”
林笑:“我坐最后一排,靠窗户的座位。”
林跃飞脸色变了:“你这个小矮瓜,坐最后一排?”
林笑气得蹦起来打哥哥:“你才小矮瓜!”
林笑睡着后,林跃飞关上卧室门,和吕秀英一起坐在客厅压低声音聊天。
林跃飞简单给吕秀英讲了一遍,吕秀英顿时气炸了:“什么狗屁老师!”
“嘘——”林跃飞连忙示意妈妈小点声。
吕秀英轻轻把房门打开一条缝,放心了:“没醒。”
“不行!我得去学校要个说法回来,不能让笑笑这样被欺负!”
林跃飞:“给笑笑转班吧。妈,你附小里有认识的老师吗?”
吕秀英看了林跃飞一眼,林跃飞竟然会主动和她商量妹妹读书的问题,还积极想办法。
吕秀英按捺下心中奇怪的感觉,认真回想一番,摇头:“还真没有,咱家楼上的李老师退休十多年了,现在附小里的老师……我就认识你当初的班主任吴老师。”
林跃飞读小学的时候,吕秀英三天两头被叫家长,在大院里碰见吴老师都躲着走。
现在林跃飞都小学毕业那么多年了,吕秀英这条件反射还没改过来,碰见吴老师还是下意识地想躲。
没想到林跃飞听到吕秀英的话眼睛一亮:“对啊!吴老师!”
“妈,这件事你别管了,明天我去找一趟吴老师。”
吕秀英:“你去行吗?”
“你还记得你拔过多少次吴老师自行车的气门芯吗?”
因为林跃飞,吴老师愣是从骑车上下班,变成了走路上下班。
林跃飞:“没事,吴老师是个好老师。”
何况他已经从倒数第一的学生,变成倒数第一的学生家长了!
第二天,林跃飞傍晚拎着两盒茶叶去了吴老师家。
吴老师打开门,看到门外林跃飞的脸,满脸震惊:“林跃飞?”
林跃飞露出八颗大白牙:“吴老师,我来看看您。”
吴老师震惊地后退几步,林跃飞?来看望她?还称呼“您”?
“谁啊?”吴老师的丈夫在房间里问道。
吴老师晕晕乎乎地打开门:“进来坐吧。”
吴老师的丈夫看到林跃飞也吃了一惊,林跃飞连忙打招呼:“师……师……”
老师的丈夫叫什么?林跃飞一时间想不起来,“没想到您还记得我!”
吴老师的丈夫幽幽道:“是啊,小吴教过这么多学生,把她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的,就你一个。”
林跃飞:…………
“老师,是我当初不懂事。”林跃飞把两盒茶叶放在桌上。
吴老师看了一眼:“好茶啊。”
林跃飞心中一紧,然后才反应过来,吴老师说的是茶,不是他。
“毕业这么多年了,今天第一次来看我,还提着两盒茶来。说吧,有什么事?”
林跃飞脸皮再厚,这时脸也红透了。
“老师,我年轻的时候真混账,您是个好老师,为我们学生付出了很多心血。”
尤其是今天有了汪春翠作对比,林跃飞才知道自己遇到的吴老师有多可贵。
林跃飞小时候成绩比林笑差多了!比林笑不守纪律太多了!
但是吴老师从来没有放弃他,吴老师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,相信每一个学生都是能教好的、都是能进步的。哪怕只是和自己相比进步一点,吴老师都愿意为此付出一百分的精力。
汪老师因为林笑开学时表现不好,就给她判了死刑。
林跃飞直说了:“吴老师,今天来找您,是有件事想麻烦您。”
“我妹妹在附小读二年级,班主任是汪春翠。我想给她转个班,换一个对学生有爱心有耐心的老师。”
吴老师眼中闪过惊讶之色,没想到林跃飞是为自己妹妹来的。
“小时候你自己从来没好好读过书,现在倒重视妹妹读书了?”
吴老师对林跃飞的印象改观了一些,没想到林跃飞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。
林跃飞摇头:“不是为了成绩,是想让我妹妹健康成长。”
林跃飞简单地将发生的事情向吴老师讲述了一遍。吴老师听到汪春翠在背后嘲讽林笑不配背“好孩子书包”,又听到汪春翠把按照身高该坐第一排的林笑调到最后一排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个汪春翠,越来越不像样了!”
听吴老师的语气,她显然早就知道汪春翠的问题。
“你等等。”吴老师从书房拿出来一张手写表格,把头顶顶着的眼镜挪动到鼻梁上,凑近看。
“二年级1班,班主任,汪春翠。”
“2班班主任,杜学海。”
“3班班主任,孙荷花。”
林跃飞凑过去一起看,看到吴老师手里拿着的全校所有教职工的统计表。
他在教学处主任那行看到了吴老师的名字,惊讶道:“吴老师,您现在已经升主任了?”
吴老师的丈夫在旁边摇头:“你吴老师两年前就是教学处主任了。”
林跃飞心中一喜,吴老师升主任了,妹妹转班的事十拿九稳了。
然而吴老师指着二年级三个班主任的名字,手指来回移动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汪老师,杜老师,孙老师……”
片刻后,吴老师抬起头来:“林跃飞,我和你实话实说吧。”
“你妹妹这一级,碰上子弟人数少,只开了三个班。三个班主任都……有点不足。”
一班的汪老师不必说了,二班的杜老师重男轻女,三班的孙老师势利眼,区别对待不同家庭情况的学生。
吴老师长叹一口气,摘掉眼镜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林跃飞啊,你别误会学校里的老师,绝大部分老师都是好的,你妹妹这一级也是碰巧了。”
“去年一年级的时候,二班班主任还不是杜老师,是很负责任的刘老师。刘老师暑假刚生了孩子在休产假,杜老师接了她的班。”
巧上加巧,现在二年级的三个班主任都不太行。
“要不去三班?”吴老师征求林跃飞的意见。
“相对来说,三班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虽然林笑这样父亲早亡、妈妈是纺织厂车间工人的家庭,是势利眼的孙老师瞧不起的家庭,但是现在哥哥林跃飞长大工作了,吴老师看林跃飞身上穿的很体面,谈吐也很成熟。
孙老师应该会看在林跃飞的份上,不敢对林笑太差。
林跃飞犹豫了。
他一定能做到让孙老师对林笑好。势利眼的人林跃飞上辈子接触多了,自有一套和这种人打交道办法。
每个学期送点礼品、塞个红包,请老师照顾林笑的同时,表明自己家的财力。
和这种老师见面的时候,姿态不能放得太低,反而要适当高姿态,让孙老师觉得他有本事,才会对林笑更好。
林跃飞甚至不必装,以他现在的收入,足够让孙老师高看一眼了。
但是孙老师对妹妹好的同时,妹妹不也能看到孙老师对其他学生不好吗?
林跃飞脑海中浮现妹妹清澈的大眼睛。
如果妹妹问他为什么,他该怎么说呢?
而且孙老师这样“对妹妹好”,真的是对妹妹好吗?
林跃飞很快做出决断:“吴老师,谢谢你,我决定给妹妹转学。”
吴老师有点吃惊,没想到林跃飞为了妹妹愿意做到这种地步。
她问林跃飞:“那你准备转到哪里呢?林笑学籍对应的就是棉纺厂附小,市里是没有学校接收她的。”
林跃飞:“那就借读。”事在人为,他一定能给妹妹找个好学校。
吴老师点头,看来林跃飞不是一时头脑发热,已经提前打做过功课了。现在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借读这回事,吴老师认为林跃飞是专门打听的。
吴老师送林跃飞下楼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长大了,变成男子汉了。”
“以后好好工作,为社会做贡献,好好对你妈。”隔了这么多年,吴老师依旧记得吕秀英哭得鼻头红红的脸。
林跃飞郑重答应:“会的。”
“吴老师,真希望世界上像您这样的老师,越多越好。”林跃飞真诚地说道。
“林跃飞,真希望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学生,越少越好。”吴老师比林跃飞真诚一万倍。
“林笑!你出来一下!”班主任汪老师站在教室门口,把林笑叫出去。
“老师叫你干嘛啊?”同桌男生问道。
林笑摇头,她也不知道。
“哥!”林笑惊讶,哥哥为什么出现在教室门口?
“麻烦汪老师了,家里有点事,给林笑请半天假。”林跃飞看到林笑走过来,低头对林笑说道,“把你的书包收拾好,仔细一点,东西不要落下了。”
林笑回教室收拾书包,同桌男生不停问道:“你收拾书包干嘛?你去哪里啊?”
林笑回答不上来,她也迷糊着呢。
林笑背上好孩子书包,被哥哥牵着手,迷迷糊糊地走出教学楼,“哥,家里有什么事啊?”
“一会儿告诉你。”
走出学校大门后,哥哥才告诉林笑:“下午带你去看新学校。”
“新学校?”林笑更迷茫了,“不是要等六年级毕业后才会上新学校吗?”
林跃飞:“不是上初中,是转学。”
林笑第一次听到转学这个词,她没见过转学生。不过哥哥的意思林笑能明白,就是换一个学校读书。
“你要是喜欢新学校,以后就去新学校读书。”哥哥对她说。
“我自己做主吗?”林笑惊讶道。
“对啊,你自己的学校,你自己做主。”林跃飞想了想,担心林笑不想转学,又补充一句,“不过哥哥会给你一些建议。”
林笑松了一口气,又有点期待和紧张,她还没自己做过这么重要的决定呢。
林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新学校,哥哥的自行车却在一家小摊前停下来,“傻坐着干嘛,下来啊。”
“哥,不是去新学校吗?”林笑问道。
林跃飞:“先吃午饭啊,你不饿吗?”
“不饿。”林笑刚说完,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起来,好像里面藏着一只小青蛙。
林跃飞噗嗤一声笑了,小摊老板也跟着笑起来。
林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她明明没觉得饿,肚子怎么叫了呢?
“老板,两份凉皮,一份加辣一份不辣,再来两个肉夹馍。”
“哦对了,两份凉皮都别放蒜!”林跃飞想到下午要去看新学校,连忙喊道。
“好咧!”很快,凉皮和肉夹馍就端上桌了,林跃飞递给林笑一个肉夹馍,“先啃着。”
林跃飞伸筷子,把林笑那盘不辣的凉皮夹了一半到自己盘子里,心想半份凉皮和一个肉夹馍,足够小矮瓜吃了。
林笑最终没吃完,她把肉夹馍全吃了。肉夹馍的烧饼是刚烤出来的,热腾腾、特别焦脆!里面的肉肥瘦各半,还有美味的肉汁!
然后凉皮就吃不完了。
林跃飞看见妹妹磨蹭半天才夹起一根凉皮:“吃饱了就不吃了。”
林笑立刻放下筷子。
吃完饭,林跃飞载着林笑慢慢骑到解放路小学,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午休结束。
林跃飞走进门房,说明来意,麻烦门卫给二年级老师办公室打电话。
办公室里,接电话的老师问道:“有个叫林笑的学生,家长带着她来参观学校……”
徐老师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我的电话!”
林笑耳朵很尖,哥哥没有开公放,她也能听清电话听筒里的声音。她听到电话对面从一个人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,后面的声音清脆利落,林笑觉得特别好听。
徐老师很快来到校门口接人:“林笑和林笑哥哥是吧?你们好,我带你们参观。”
徐老师的目光落在这一对兄妹身上,惊了一下。
妹妹圆脸圆眼睛,剪了一个娃娃头,特别可爱。
哥哥星眉剑目,大高个儿,大长腿,特别帅。
什么样的爹妈才能生出这样俩孩子啊,徐老师心里一阵羡慕。
徐老师看两人的时候,林笑也在看徐老师,看得时间更久。徐老师的头发是直的、眉毛是黑的,和汪老师一点也不一样。
徐老师一头利落的短发,t恤、长裤、运动鞋。
“徐老师长得和我想的一样。”林笑小小声地对哥哥说。
刚才她在电话里听到徐老师的声音,脑子里冒出的就是这样的形象。好神奇哦!
林跃飞没听清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徐老师也侧脸低头,看向林笑。
林笑连忙摇头:“没说什么。”
徐老师先领着林笑和哥哥参观了教学楼,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已经响了。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,林笑透过敞开的教室门,看到教室里面的样子。
解放路小学的教学楼好新!教室好宽敞!
桌椅也很新,是原木色的。
桌子竟然还是一人一张!
不像棉纺厂小学的桌子两人一张,又大又沉,每张课桌中间都用笔画着或者用刀刻着三八线,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字。
“昨夜的,昨夜的星辰已zhui落”
“鹏恋娟”
“何锐进大笨蛋!大坏蛋!王八蛋!”
林笑在坑坑洼洼的课桌上写字,每次本子薄了的时候,或者考试只有一张卷子的时候,铅笔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坑里,把纸戳一个洞。
解放路小学的课桌这么平整,写字的时候一定很舒服!
而且每人一张课桌,再也没有三八线的烦恼了!
林笑这学期的新同桌很在乎这个,有时候她的胳膊肘不小心越过三八线,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越过三八线,新同桌就用自己的胳膊肘碰她,非说林笑越线了。
林笑跟在徐老师身后,走过一间间教室。突然,徐老师停在一间教室后门旁边。
林笑看到这间教室的黑板报,小小声地哇了一声:“好漂亮!”
一路看过来,这间教室里的黑板报最漂亮!
徐老师轻声说道:“是我和同学们一起画的。”
“你要是转学过来,以后这就是你的教室。”
林笑愣住了:“如果我转学过来,徐老师就是我的老师了吗?”
徐老师笑了:“对呀,我就是你的班主任。”她还以为林笑早就知道了呢。
“哇!”林笑没忍住,又小小地哇了一声。
徐老师的唇角翘得更高了。
教室后门旁边的学生听到动静,扭头往外看,和班主任徐老师四目相对。
“嘶——”男生倒吸一口冷气,连忙扭过头去,摆出一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听课模样。
徐老师捂住嘴偷笑一下,低声说道:“我们出去吧。”
从教学楼走出来,徐老师又带林笑参观了操场、食堂、图书馆。
“图书馆?图书馆建在小学里?”林笑十分新奇,棉纺厂小学里没有图书馆,但是厂区大院里有一个,在活动中心的顶楼,里面全都是大书架。
徐老师耐心地听林笑说完,告诉林笑:“我们的图书馆没有那么大,但是我们图书馆里的书,都是适合一年级到六年级学生读的书。”
“如果你喜欢看书的话,你一定能从图书馆里得到很多知识。”
林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她不喜欢看书。
不过她很快又想到,新发的语文书她就很喜欢看,日月潭的课文她看了好几遍呢,没准图书馆里也会有她喜欢的书。
这个新学校,林笑处处都喜欢,她最喜欢的当然是徐老师。
徐老师带着林笑参观完一遍,问道:“还有什么问题吗?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。”
林跃飞连声向徐老师道谢,表示自己没问题了。
林笑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犹豫,林跃飞和徐老师都注意到了,两人一起看向她。
“我,我还有一个问题……”在徐老师鼓励的目光中,林笑大胆说出来。
“徐老师,我在原来的小学,二年级就要加入少先队了,来到新学校还能加入少先队吗?”
徐老师笑了:“能啊!”
林笑高兴地往上蹦了一下,想起面前的徐老师就是自己以后的班主任,又立刻站端正。
“谢谢徐老师,我没有问题啦!”
林笑听到哥哥朝着徐老师说了很多次“谢谢”,又说了很多次“留步”,徐老师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走出校门。
刚走出校门,林笑就用力捏了一下哥哥的手!
林跃飞扭头看她:“你喜欢新学校吗?”
林笑:“我当然喜欢!”
哥哥竟然连这都看不出来,比她书包上的猪八戒还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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