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心魔
“从这里跳下去能到哪?”孟章问,低头踩了踩那些旋转的黑洞。
“不晓得。别乱动,她才走不久,这洞还是有效力的。”句芒,也就是孟章口中的句先生,收敛了宽大的翅膀,跟孟章并排站在饕餮尸体的碎片旁。
饕餮的尸体并不是血肉之躯。她是欲望的黑暗本身,死后就是一地大小不等的黑色潭水。那潭水还悠悠地转着,像银河映着的酒,在杯中有节律地摇晃。
“她没死吧。”孟章又踹了黑洞两脚,沾了一腿的黑泥。黑泥全部自行退去,黏糊糊地滚回潭水,一滴污渍都没留在孟章身上。
“按理说她是死不了的。你们都是不死的。”句芒说。
“怎么?”孟章突然抬头看他,神情骇异。
“女娲没给你们讲过?”句芒略显惊讶。
孟章苦笑一下,咳了一声。
“她不讲,那我也不多说了。”句芒说完,也跟着咳了起来。
孟章咳舒坦了,对着水潭沉默地站了会。山上草木还荒着,春日的暖气流一点也没波及到这个丘陵群中的小山包。荒草丛和枯枝桠间零星的黑色潭水在夜里泛着微光,顺时针的缓慢旋涡里落满银色碎屑,像是银河的悬臂,清亮亮地安睡在草木之间。
孟章蹲下,胳膊在膝盖上撑直,白得发青的手腕露在了羽绒服收紧的袖口之外,指尖离潭水只一触之隔。
“你来了…”
“是,我来了。”孟章闭上眼睛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我不想知道什么。”孟章轻微地一拧眉头。
“你是来看我的,不是来问我的。”水潭泛起银色的波光,一圈一圈地,淹得坑边的干草一下一下地晃动。
“不尽然。我来问你,问你几时归家。”孟章说出了声。
“什么?”句芒刚还在四下张望,此时低头盯住孟章的后脑勺。
“我不回去啦,”那竹笛样的声音笑了,“这里就是我家。”
“这里就是你家啊。”孟章依旧闭着眼睛。她脚站麻了。
“你在跟谁讲话?”句芒问。
“是;父亲也来了。你也在。可你是谁?”那声音愈发缥缈,水潭里碎银样的荧光也迅速黯淡下去,孟章面前的整潭水开始卷成了漆黑的作响的漩涡,她的指尖离因为漩涡的吸力而下陷的水面越来越远。
“我?我。”孟章睁开眼睛,碎玉似的光把她的虹膜割成千万片柳叶。她腾地站起来,双掌在胸前合十。
一时间,山上的草木由黄变灰,山间所有植物都簌簌落为灰烬;东风一起,满天扬尘。
“丫头,你做什么!”句芒在沙尘中喊道。
“您说得对,她是不死的。”孟章头也不回地喊,“她把自己吞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祸害这山林做什么呀?”句芒问。
“教她知道,梦里的家都是假的。梦要醒了,醒的时候,要有人——”孟章说。
“什么?”句芒被大风吹得直打趔趄,“这风倒是不小!”
“要有人在这边给她接个风啊。”孟章将双臂侧平举,双掌向上,缓慢地,很吃力似地上抬手臂。
“接风?”句芒好容易踩稳了,又对她的话摸不着头脑。
一时间,山上的灰又都落回地上,浓浓的一片沉淀下来,被绞进咕嘟咕嘟旋转着的涡流之中。涡流像是煮沸了,又一滴滴往外喷,黑泥溅得四处都是,在地上的那一层厚厚的余烬里印下一个个黑色火漆。
“好了,回来吧。”孟章把双掌举至头顶,用力一拍,那灰下蓦然生出许多点淡绿色的微光来。数百蓬勃的草茎和树干从土地上冒将出来,起初是避着潭水生长,后来潭底竟也生出枝叶,刺破浑黑的泥水,抽叶生芽、开花结果,将孟章腰以下的土地盖了个严实。
“这是个什么原理?”句芒问。
“什么什么原理?”孟章回过头。她眼里的青色消散殆尽,只剩一副空空的深棕色虹膜。
“能叫她活过来吗?这样。”句芒看看没掉半个翅膀的高草。
“差不离。”孟章说。
话音未落,草下就涌动起来。
“你看嘛,这不是来了。”孟章向涌动的草窠抬抬下巴。
一个小稻草人从草杆子里钻了出来。
“哎?”孟章一抻脖子。
“怎地…傀儡?”句芒说。
“不晓得。”孟章一缩脖子。
“到底是来了。饕餮这丫头就是好使,她去哪儿,你就跟到哪儿,钓鱼似的,有意思。”草偶说。
“哎呀,不得了,夭寿了。”孟章大呼小叫。
“你是谁?”句芒问草偶。
“我呀?我你还不认得啊?”
“他妈的,”没等草偶说完,孟章就破口大骂,“你玩儿我呢?”
“听他讲。”句芒用翅膀末端捅捅孟章的侧腰。
“你是来找饕餮的,”那草偶笑嘻嘻,“但她死了。她是死了,轩辕捅死掉的!我们现在少了一个人,你们也少了一个人。我知道你帮她是要拉她过去。现在我们也是,我们四凶,我们没拉到她,但我们把她扯死了。”
孟章耸耸肩。
“我知道你。我最知道你。我天底下第一个知道你。你知道我。你也最知道我。你天底下第一个知道我。因为你是我映出来的,可你是天官,你能位列仙班…”草偶发出吞口水的声音,“我不能。”
孟章挤出一个歉疚的微笑,“那…”
“那我们换一个?没门。我倒是想…”草偶又发出了吞口水的声音。
响指声。草偶燃起来,没入草棵间。身后一声尖叫,小凤凰跑过来,拽着孟章在高草地里穿行。句芒张开翅膀,扑翅间炙热的火流团结成风。
“什么?不行。”孟章嘴里灌满了风,还嘟嘟囔囔地说。她看着小凤凰的红头发,使劲抽回手,但小凤凰攥得太紧了,她脱不开。凤凰手心很热,而且黏糊糊的,全是冷汗。
孟章回头看那高草地。火漫过来。她看到那个男人,血,和月光。
“不行!”孟章喊。她为了抽出那只手而跳了起来,然后总算是遂了愿。她转身没命地跑向火场。
小凤凰一个急刹车,摔了个狗啃屎,急惶惶地爬起来拽孟章。可孟章哪里能够拽得住啊,她撒腿就跑进火里去了。
“孟…我操!”小凤凰骂了一句,翻身爬起来,一头扎进迫近的火焰中。
“怎么了呀,这几个孩子。”句芒在半空中扑闪着宽大的翅膀,看着火中两个颀长的影子互相追逐。
影子追逐着,追逐着,前一个就倒了。
孟章倒在火的中央。
明天考试了,祝我好运呀。
今天晚上还要肝一篇论文,可以说是非常痛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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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晓得。别乱动,她才走不久,这洞还是有效力的。”句芒,也就是孟章口中的句先生,收敛了宽大的翅膀,跟孟章并排站在饕餮尸体的碎片旁。
饕餮的尸体并不是血肉之躯。她是欲望的黑暗本身,死后就是一地大小不等的黑色潭水。那潭水还悠悠地转着,像银河映着的酒,在杯中有节律地摇晃。
“她没死吧。”孟章又踹了黑洞两脚,沾了一腿的黑泥。黑泥全部自行退去,黏糊糊地滚回潭水,一滴污渍都没留在孟章身上。
“按理说她是死不了的。你们都是不死的。”句芒说。
“怎么?”孟章突然抬头看他,神情骇异。
“女娲没给你们讲过?”句芒略显惊讶。
孟章苦笑一下,咳了一声。
“她不讲,那我也不多说了。”句芒说完,也跟着咳了起来。
孟章咳舒坦了,对着水潭沉默地站了会。山上草木还荒着,春日的暖气流一点也没波及到这个丘陵群中的小山包。荒草丛和枯枝桠间零星的黑色潭水在夜里泛着微光,顺时针的缓慢旋涡里落满银色碎屑,像是银河的悬臂,清亮亮地安睡在草木之间。
孟章蹲下,胳膊在膝盖上撑直,白得发青的手腕露在了羽绒服收紧的袖口之外,指尖离潭水只一触之隔。
“你来了…”
“是,我来了。”孟章闭上眼睛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我不想知道什么。”孟章轻微地一拧眉头。
“你是来看我的,不是来问我的。”水潭泛起银色的波光,一圈一圈地,淹得坑边的干草一下一下地晃动。
“不尽然。我来问你,问你几时归家。”孟章说出了声。
“什么?”句芒刚还在四下张望,此时低头盯住孟章的后脑勺。
“我不回去啦,”那竹笛样的声音笑了,“这里就是我家。”
“这里就是你家啊。”孟章依旧闭着眼睛。她脚站麻了。
“你在跟谁讲话?”句芒问。
“是;父亲也来了。你也在。可你是谁?”那声音愈发缥缈,水潭里碎银样的荧光也迅速黯淡下去,孟章面前的整潭水开始卷成了漆黑的作响的漩涡,她的指尖离因为漩涡的吸力而下陷的水面越来越远。
“我?我。”孟章睁开眼睛,碎玉似的光把她的虹膜割成千万片柳叶。她腾地站起来,双掌在胸前合十。
一时间,山上的草木由黄变灰,山间所有植物都簌簌落为灰烬;东风一起,满天扬尘。
“丫头,你做什么!”句芒在沙尘中喊道。
“您说得对,她是不死的。”孟章头也不回地喊,“她把自己吞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祸害这山林做什么呀?”句芒问。
“教她知道,梦里的家都是假的。梦要醒了,醒的时候,要有人——”孟章说。
“什么?”句芒被大风吹得直打趔趄,“这风倒是不小!”
“要有人在这边给她接个风啊。”孟章将双臂侧平举,双掌向上,缓慢地,很吃力似地上抬手臂。
“接风?”句芒好容易踩稳了,又对她的话摸不着头脑。
一时间,山上的灰又都落回地上,浓浓的一片沉淀下来,被绞进咕嘟咕嘟旋转着的涡流之中。涡流像是煮沸了,又一滴滴往外喷,黑泥溅得四处都是,在地上的那一层厚厚的余烬里印下一个个黑色火漆。
“好了,回来吧。”孟章把双掌举至头顶,用力一拍,那灰下蓦然生出许多点淡绿色的微光来。数百蓬勃的草茎和树干从土地上冒将出来,起初是避着潭水生长,后来潭底竟也生出枝叶,刺破浑黑的泥水,抽叶生芽、开花结果,将孟章腰以下的土地盖了个严实。
“这是个什么原理?”句芒问。
“什么什么原理?”孟章回过头。她眼里的青色消散殆尽,只剩一副空空的深棕色虹膜。
“能叫她活过来吗?这样。”句芒看看没掉半个翅膀的高草。
“差不离。”孟章说。
话音未落,草下就涌动起来。
“你看嘛,这不是来了。”孟章向涌动的草窠抬抬下巴。
一个小稻草人从草杆子里钻了出来。
“哎?”孟章一抻脖子。
“怎地…傀儡?”句芒说。
“不晓得。”孟章一缩脖子。
“到底是来了。饕餮这丫头就是好使,她去哪儿,你就跟到哪儿,钓鱼似的,有意思。”草偶说。
“哎呀,不得了,夭寿了。”孟章大呼小叫。
“你是谁?”句芒问草偶。
“我呀?我你还不认得啊?”
“他妈的,”没等草偶说完,孟章就破口大骂,“你玩儿我呢?”
“听他讲。”句芒用翅膀末端捅捅孟章的侧腰。
“你是来找饕餮的,”那草偶笑嘻嘻,“但她死了。她是死了,轩辕捅死掉的!我们现在少了一个人,你们也少了一个人。我知道你帮她是要拉她过去。现在我们也是,我们四凶,我们没拉到她,但我们把她扯死了。”
孟章耸耸肩。
“我知道你。我最知道你。我天底下第一个知道你。你知道我。你也最知道我。你天底下第一个知道我。因为你是我映出来的,可你是天官,你能位列仙班…”草偶发出吞口水的声音,“我不能。”
孟章挤出一个歉疚的微笑,“那…”
“那我们换一个?没门。我倒是想…”草偶又发出了吞口水的声音。
响指声。草偶燃起来,没入草棵间。身后一声尖叫,小凤凰跑过来,拽着孟章在高草地里穿行。句芒张开翅膀,扑翅间炙热的火流团结成风。
“什么?不行。”孟章嘴里灌满了风,还嘟嘟囔囔地说。她看着小凤凰的红头发,使劲抽回手,但小凤凰攥得太紧了,她脱不开。凤凰手心很热,而且黏糊糊的,全是冷汗。
孟章回头看那高草地。火漫过来。她看到那个男人,血,和月光。
“不行!”孟章喊。她为了抽出那只手而跳了起来,然后总算是遂了愿。她转身没命地跑向火场。
小凤凰一个急刹车,摔了个狗啃屎,急惶惶地爬起来拽孟章。可孟章哪里能够拽得住啊,她撒腿就跑进火里去了。
“孟…我操!”小凤凰骂了一句,翻身爬起来,一头扎进迫近的火焰中。
“怎么了呀,这几个孩子。”句芒在半空中扑闪着宽大的翅膀,看着火中两个颀长的影子互相追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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